丁松青神父:巴尔太太的钢琴课与盖希文《蓝色狂想曲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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音乐之旅

二○○四年八月,我才刚去美国探望生病的妈妈,就接到大哥杰瑞传来的消息,告诉我艾利颱风重创清泉,造成死伤惨重的土石流,许多房屋被沖毁,超过二十位村民丧命。就连美国的报纸也报导了这个威力惊人的颱风。我读到政府动用直升机撤离村民,因为清泉的联外道路已全数中断。

土石流过后,村民把死者的遗体带到教堂,教堂位在安全地带。这段悲惨的日子里,当时帮我们管理民宿的陈姐妹发现,不管是生者还是死者,都迫切需要她的帮助。她忙碌过后,终于搭上最后一班撤离村庄的直升机,后来她告诉我,我的三只狗一直跟她到直升机旁,想要搭上直升机。之后,教堂的工友阿宝花了整整一天走回部落,确保几只狗有东西吃。其他村民要等到一个月后才能回家,我也在那时和他们一起回去,为艾利颱风造成的死伤和破坏心痛不已。

不过,部落的生命损失远比财产破坏惨重。那段日子,到处瀰漫着恐惧、不安的氛围。村民不知道该不该回清泉,孩子尤其痛苦。大家对土石流记忆犹新,不少人都做着土石流的噩梦。清泉的未来危在旦夕,许多人怀疑部落还会不会有复原的一天。

幸运的是,那时我们当地小学的校长非常有音乐才华。校长夫妇和几位老师觉得透过音乐可以赋予学生新生,也可以提振部落的士气。所以接下来这年,他们製作传统泰雅乐器,教学生怎幺演奏。学校也收到捐赠的钢琴和小提琴,孩子开始上起音乐才艺课。校长马库斯(Makus)、副校长把望(Bawang)和他们的太太共同筹组了独特的歌舞合唱团,合唱团非常成功,学生甚至受邀到海外表演,我有两次曾经陪他们一起出访。孩子全心沉浸在传统音乐中,不久就忘却艾利颱风带来的悲剧。随着时光流逝,清泉甚至更胜从前。就各方面来看,音乐拯救了部落。

就自身经验而言,我深深了解学音乐的好处——特别是学钢琴。我很清楚,像清泉部落那幺有音乐天分的孩子,只需要一点专门的帮助,就能看到他们的天分开花结果;我早年念书时上的钢琴课也在我身上发挥相同作用。就跟清泉的孩子一样,我的音乐之旅由一位优秀的老师开启,老师名叫巴尔太太(Mrs. Barr)。

我十一岁的时候,妈妈在报纸上看到一则二手钢琴的广告。广告上说钢琴免费,我们只需要支付一笔二十美元的搬运费。因此,我们安排把钢琴搬到家里。哥哥杰瑞和我一直拜託妈妈让我们上钢琴课,求了好几年,但妈妈想等到我们有自己的钢琴再说。现在我们有架钢琴了——一九○九年大型直立红木钢琴,搬钢琴的人说这架琴是他们看过最重的一架。现在万事俱备,只欠一位老师。

巴尔太太自己一个人住在非常宽敞的两层楼白色木屋里,离我们家大概四个街区远。她是退休钢琴老师,已经八十多岁了。我以前从来不认识她,因此要上第一堂课时有点紧张。但是她温暖、耐心又专业,刚开始上课就让我放鬆下来。

她开了门,带我进琴房,把窗帘拉上,然后打开钢琴上方的一盏小灯。她宽大的双手依然有力,但关节炎让她很难好好弹琴,无法弹得久。教我认识琴键的时候,她的声音柔和又低沉。她的脸型修长、骨感,散发平静的气息。

杰瑞因为课业繁重,不再上钢琴课,于是我成了巴尔太太唯一的学生。为了补助我钢琴课的部分学费,巴尔太太提议我每週六早上的课程结束后,在她的院子工作一小时。草地一个月需要修剪两次,花圃也需要除草。

每个星期六,上完一小时的钢琴课、在院子工作完一小时之后,我会到门口和巴尔太太说再见。巴尔太太会谢谢我帮她工作,我会谢谢她帮我上课。然后她会给我一小包饼乾,让我拿回家当点心。

虽然我很喜欢上钢琴课,但我很难乖乖认真练习。巴尔太太强调指法的重要,她说如果我从一开始就掌握住基本技巧,然后不停练习,之后弹琴就比较容易。

但我想要跳过基础,直接开始弹曲子。练习音阶感觉很无趣,我想要弹点有旋律的东西。

几年过去了,虽然我不是非常用功练习的学生,但还是学会了音阶。然后,巴尔太太渐渐把古典大师介绍给我,像是萧邦、贝多芬。我去上课的时候,常常準备得不够充分,但巴尔太太从未失去耐心。她温柔的敦促我在需要练习的地方多下工夫。

虽然我喜欢古典乐,不过,就跟一九五○年代任何一个青少年一样,我也迷上当时崭露头角、风靡全国的摇滚乐。我问巴尔太太能不能学点流行乐,她说我先熟悉古典乐会比较好。过了一阵子,我又问她一次,这次她说她会找点「流行的」东西给我。

巴尔太太在钢琴椅上摆出一系列怀旧金曲。这些确实是流行乐——只不过是流行在她的年代,而非我的时代。往后几年,我学习一九二○年代的音乐。我弹的曲子包括〈美好的夏天〉(In the Good Old Summertime)、〈海边、海边、美丽的海边〉(By the Sea, by the Sea, by the Beautiful Sea)。其他孩子跟着猫王的流行歌唱唱跳跳,我则弹着巴尔太太给我的老歌——而且我很爱这些老歌!

我跟巴尔太太学了六年钢琴。一直到高中毕业以前,我每週都去上课,也在院子工作。巴尔太太始终用同样温暖的笑容迎接我,每次下课也都会给我饼乾。课堂之外的时间,我很少见到她,只有偶尔在街上遇到她,看她拉着菜篮车从市场出来。

有一次,巴尔太太要我帮她擦屋子里的几扇窗户,所以我可以看到琴房以外的房间。偌大的房子里有很多闲置的房间,有些家具盖着布。我在屋子后面的一个套房里碰见了巴尔太太的媳妇,她是瑞典人,皮肤漂亮有光泽。

巴尔太太自己的皮肤则没有这幺好,也许年轻时皮肤白皙,但现在脸上跟手上的皮肤满是黑斑。她弹琴的时候对此相当困扰,她会说黑斑好像又变多了。这似乎是唯一让她烦恼的事。

有一天,巴尔太太找医生动了换肤手术。手术后,她的皮肤变得白白嫩嫩,跟小孩子一样。她也把双手和双臂上的大部分黑斑都移除了。虽然这让她外表更好看,但我其实不在意。巴尔太太身上原本就拥有内在的美丽和宁静,难以再锦上添花。

打从童年时代,音乐就已充满我的生活。我还是孩子的时候,很早就听过一张黑胶唱片:乔治.盖希文的《蓝色狂想曲》。这作品中激动、忧郁、缠绵的乐章引起了我乾渴灵魂的共鸣。但是,一直要到高中的最后一年,我才得到《蓝色狂想曲》的乐谱。

吉姆是我高中最好的朋友,他也会弹钢琴,他为我们大家表演《蓝色狂想曲》的最终乐章,大家听得入迷。吉姆愿意让我用一本乐谱交换《蓝色狂想曲》,因为他已经把谱背得滚瓜烂熟,再也用不到谱了。我把盖希文的乐谱拿在手里时,觉得自己就像发现了黄金。

或许练钢琴的时间,和一个人对要练的那首曲子抱有多大兴趣——或多大热情——完全成正比。弹起盖希文的音乐,巴尔太太再也不必敦促我练习。放学一回到家,我立刻就开始弹琴。我常常会弹到深夜,甚至彻夜弹到清晨,不停练习《蓝色狂想曲》。

我弹这首曲子进步神速,巴尔太太对此似乎相当惊讶,她说很多地方即使是她来弹也不容易。这些年来我努力练习音阶,现在辛苦耕耘终于有了回报。

眼看我高中毕业在即,我们相处的时光也快要告一段落,这时巴尔太太再度把焦点放回古典乐——特别是贝多芬和萧邦的音乐,他们的旋律气势磅礡。

我不太记得最后一次见到巴尔太太的情景。毕业时我忙得不可开交,不得不取消好几堂钢琴课。不久之后,我就要进修院了。

那时我拚命弹琴,因为我知道一旦离开家,可能就不太有机会弹琴了。盖希文已经走入我的灵魂,而我希望让他一直待在那里头。我尽我所能的默背《蓝色狂想曲》,让它成为我的一部分。如果我有一天失去了它,那幺我的一部分灵魂或许也会跟着消失。

在修院几乎没有机会弹钢琴。事实上,两年来(或许更久)我几乎连钢琴都没见到。后来有一天我被派去清理家具,发现自己终于可以再次坐在老钢琴的键盘前。四下无人,我迟疑了一下,不知道自己还记不记得《蓝色狂想曲》。有一刻我以为自己已经忘得一乾二净——和巴尔太太学琴的六年,还有巴尔太太教我的一切。但我没忘——一切全都涌上心头。音乐还在。我弹得不完美,听起来甚至不太有样子,处处是错误。但音乐还在,而且再也不会离我而去。

我有时候会梦到巴尔太太,梦到好几次。

我走在前往她家的路上,敲敲门,她开了门——修长的脸上总是带着温暖亲切的笑容——然后邀我进屋里。

不过,有时候梦里巴尔太太不在,开门的是别人。我问巴尔太太在吗,那个人说:「巴尔太太?巴尔太太已经不在这里了。」

「你确定吗?」我在梦里再问了一次。然后才想到,如果她还活着,就接近一百五十岁了。不过我还是从门里望向屋内,看看琴房,好更加确定。

有时候我可以从昏暗的光线中看到她,我看到她的背影,坐在钢琴椅旁边的椅子上。她的手指着乐谱,而钢琴椅上坐着一个孩子。他只有十一岁大,但一本正经,正在努力弹好音阶。我知道那个男孩想学很多东西,但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有耐力坚持下去……

我可以看到巴尔太太修长细瘦的手在引导男孩的手,我听到她温柔的声音跟着节拍器滴答滴答的节奏数着节拍。

我静静关上门,可以听到远方传来盖希文的《蓝色狂想曲》。下一次再去巴尔太太家时,她已远去他方。

书籍介绍

本文摘录自《从彼山到此山》,大块文化出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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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:丁松青(Barry Martinson)
译者:林纹沛

深入山脉与人群的牧者

扎根台湾原乡半世纪的耶稣会神父,远赴黎巴嫩找寻陌生的族人。
他找到血缘的根,也藉家族史看见自己此生服务奉献的源头。

二○一四年,丁松青神父飞越重山,前往远在亚洲另一端的黎巴嫩山村,踏上企盼已久的旅程。一百多年前,外祖父母从黎巴嫩到美国开拓新家园。如今丁神父要在未曾踏过的故土上,寻找从未谋面的亲人。

行走于外公、外婆成长的山巅,梳理着他们翻山越岭、克服难关的生命之旅,丁神父察觉外祖父母的经历与自己深深相繫相连;而黎巴嫩山村的乡土风情竟也似曾相识,彷彿有教区新竹清泉部落的影子。他对先人家园、亲族同胞一见如故之际,也不禁自问:自己的祖先起源中,是否有什幺驱使他成为神父、来台湾传教、在北台湾的山间落脚?这场寻根行,原来不只是到外在群山寻找血缘的根,也是行走内在山峦中,思索过往,探求灵魂的根。

《从彼山到此山》是个关于家族、旅程、山岳的故事:起点在遥远的黎巴嫩山谷,围绕着初见面的老家族人;终点则在台湾的山陵之间,在丁神父服务的泰雅族部落,伴随着他没有血缘的家人。丁神父记下旅行所见,也追忆在美国的年少时光,回想在台湾的生活,这本书是迷人的旅游记事,是精彩的家族史,也是活泼动人的回忆录。

从黎巴嫩的壮丽峡谷,到台湾清泉的柔美山陵。
我的人生是从那一山到这一山的旅程。
群山是我心之所居。

丁松青神父:巴尔太太的钢琴课与盖希文《蓝色狂想曲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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